　　黑夜底，潮水湧動，輕搔岸腳。

　　世界是殼，創始之前，天與海無縫相依，無光，無暗，唯一的字語——混沌。

　　但問混沌為何物，誰知曉呢，神話故事裡千篇一律的起源皆然，或許都不過是後人的道聽塗說，還歌頌得天花亂墜。

　　混沌，言是始，亦道終。

　　那個世界，沒有大地。

　　耳徑蜿蜒，如構築在臨海峭壁旁的危險路段。

　　轟隆隆隆——重機引擎聲撕裂靜謐，又嘎然而滅。

　　碰！

　　大門甩上。

　　咚咚咚咚……

　　疾影掠過，將什麼往餐桌一擱。

　　喀，嘩啦嘩啦嘩啦——

　　浴室扉合，熱流奔騰，彷彿自然界中日復一日的生死鬪爭、鬼斧神工。

　　而一切，皆與門外的世界毫不相干。

　　一盞燈照亮客廳，電視螢幕沉默無語，宛如一面黑鏡。

　　鏡中，身材修長的男子裹著毯子，任由自己沒入沙發。

　　他的眼簾慵懶垂著，視線落於手中之書，也分不清究竟有沒有在讀。

　　「溫皇——」

　　他甚至沒注意到，另一頭的動靜。

　　每個靈魂都自成一個世界，各自獨立，互不相通。

　　所以宇宙充滿無限可能性，卻亦註定無法理解彼此。

　　「溫皇！」

　　只見一張盛怒的臉、方中年卻已飛揚耳鬢的一點白……

　　他雙眼仍死死盯著書頁，人已經被拎到了餐桌椅子上。

　　「你不是說要吃？」剛洗完澡的男人暴躁中散發著沐浴劑的乳香，將買好的東西往他眼前一放，「給你買了。」

　　「嗯。」溫皇應聲，卻毫無動作。

　　「哼！」橫他一眼，男人轉身，索性忙自己的晚餐去了。

　　電視開了，男人甚至不跟溫皇坐一桌，端了自己的東西坐去沙發——方才溫皇躺過的位置——看起世界盃橄欖球賽。

　　「羅碧。」溫皇悠悠喚一聲，像極了貓，別人不搭理他，他倒來興致了。

　　可羅碧裝作充耳不聞、一聲不吭——兩小時前的事，他可還沒氣消。

　　羅碧有時候會覺得，溫皇的事，他管不著，也管不了，大可以拍拍屁股走開，走得遠遠的，去一個沒有溫皇的地方，落得心神寧靜。

　　說也奇怪，他現在居然與他同處一室。

　　同個空間，不同世界的兩個人。

　　「你還是回來了。」

　　羅碧迅速解決晚餐，正欲往廚房清理時，溫皇的聲音又不偏不倚地鑽進耳裡。

　　他回頭，卻見溫皇仍然如兩小時前那般看著同一本書，眼皮抬都沒抬一下。

　　更別說桌上給他買回來的東西，仍完好如初。

　　羅碧心頭本來為之撫慰漸消的火氣，又一口氣竄上！

　　「你不是說——你要吃牡蠣？」碰地、羅碧一掌拍桌，拍得桌盤皆震。

　　盤中，生鮮的牡蠣白肚朝天，躺在殼上，無辜橫亙於二人的戰火硝煙間，心驚肉跳似的。

　　「你說，這牡蠣，還是牡蠣嗎？」

　　溫皇天外飛來一筆扯淡，雞同鴨講，連視線都沒有交集。

　　而羅碧滿臉猙獰，彷彿要將人撕成兩半、生吞入腹。

　　彼端電視裡，橄欖球比賽仍在激烈進行——

　　「這東西就叫牡蠣。」

　　「沒有殼的牡蠣，還是牡蠣嗎？」

　　「當然是牡蠣。」

　　「餐桌上的牡蠣，只是食物。」

　　「是叫做牡蠣的食物。」

　　「非也，在牠死亡的那一刻，就不再是牡蠣。」

　　溫皇的手指微動，輕撫著書脊，語調沉穩，如深海回音。

　　「牡蠣，其生於殼中完成，不需要他者，不被他者需要。」

　　「而現在這牡蠣成了食物，便失去了其價值。」

　　羅碧沒再瞧惹人惱怒者，他的目光瞥向桌上買回來的牡蠣，若有思量，道：

　　「曾為生命，作為食物，入人之腹，難道不是一種價值嗎？」

　　只聽溫皇輕聲一笑。

　　「失去了殼的牡蠣，不再是牡蠣，這盤中的，終究只是食物。」

　　聞他此言，太多話語，太多過往，就這麼梗在羅碧喉頭。

　　羅碧悶悶地將眼前牡蠣的殼都剝了，旋即轉身，走向廚房，扭開水龍頭。

　　「你就這麼不樂意見到，有人需要你？你也需……」

　　嘩啦嘩啦，羅碧洗了手和自己的碗盤，很快又將水龍頭旋緊。

　　回頭，見溫皇手裡還抓著那本書，笑彎的兩眼終於抬起。

　　「溫皇，你……」瞧了瞧他，又望了望自己幫他剝了一盤的牡蠣。

　　羅碧怒上眉梢，二話不說便伸手，輕易將書抽走，惡狠狠地瞪了溫皇一眼。「吃！」

　　低頭，書頁上的文字映入眼簾，羅碧皺眉。

　　『像牡蠣一樣，神秘，自給自足——』

　　和兩小時前是同一頁。

　　『而且孤獨。』

　　一時分神，羅碧的嘴裡已被溫皇塞了一口牡蠣。

　　「好友，我不吃牡蠣。」

　　笑眼對怒目，電光石火，碰撞不肯相讓。

　　「你吃嗎？」

　　羅碧的五指強韌有力地捉著溫皇，彷彿他的存在，隨時都要化成泡沫。

　　而溫皇的五指也攀著羅碧的，似努力想要抓住什麼，卻什麼也留不住。

　　燈熄。

　　羅碧下了床，穿衣，出了大門，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，點火。

　　香煙裊裊，使原為雲所蔽的月更加朦朧。

　　夜半，雲遮月，撲來的海風寒冷鹹濕，足以令羅碧腦袋清醒。

　　菸燃至一半，羅碧的手機響了，他看向螢幕，來電顯示：千雪。

　　「溫皇？」羅碧接起通話，「嗯，睡了。」

　　「沒事，有我看著，不用瞎操心。」

　　短暫結束了對話，黑暗中，羅碧憑著手機螢幕唯一的光亮，他不覺又瀏覽起某則新聞網頁——

　　「世界頂尖鋼琴演奏家任飄渺，本名溫皇，日前傳出其突然宣布引退的原因很可能為罹患侷限性肌張力障礙，導致手指不能正常活動，這種症狀目前發病原因不明，尚未有一定有效的治療方式……」

　　轉眼，時間便要邁向新的一天——新的一年。

　　浪濤可怖，晦暗不明，羅碧闔眼，依稀還能聽見第一次聽他彈琴時的樂音，溫柔輕揚。

（完？）

(12/31)

「像牡蠣一樣，神秘，自給自足，而且孤獨。」——狄更斯《聖誕頌歌》

無意間看到這句話，蠻喜歡的(雖然還沒看過狄更斯的故事，之後會想閱讀)就把某個靈感拿來寫一寫！其實還有過去可以寫不知道有沒有人想看.......

給藏溫的大家，及所有的朋友，新年快樂！！！

2019.12